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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界上最难的事情就是不忘初心

【最好的债】

茄子嘿:

最好的债





“下面,有请我们的神秘嘉宾!”


尹柯略有不满的皱了皱眉,第一反应是向经纪人投射出严厉的眼光,在这0.5秒的反应后,旋即又摆出了招牌式笑不露齿的腼腆笑容,装作惊喜而愉悦的样子跟着主持人的视线,一起向后面大屏幕旁的入口处看去。当耳畔的键盘音乐越发的渺远,尹柯的大脑思考神经,全数的,被屏幕循环放映的几张照片夺了去。


 


那年夏天。


这是有魔力的四个字。


就好像冬天上演的固定是“我是你的什么”,“你是我的优乐美”这样温暖的捧起双手呵着气的桥段,夏天总能让人联想和回忆起淋漓飞扬的青春,毕业断肠的离别种种。


不是说冬天不值得被青春记起,只是天气,着实是冷了些。


而尹柯这个人,最不屑的,正是青春那两个字。每每看到时的嗤之以鼻,扭过脸却总是一副受伤一样的苦痛神情,方才嘴里吐出的“愚蠢”、“幼稚”、“为赋新词强说愁”的鄙夷,霎时却化作整个人不可抑制与捉摸的悲伤。


那两个字,让他想起了一些人。


这些人的出现,却是在那年冬天。


 



“嘿!”有人拍了拍邬童的肩膀,这很奇怪。


这才是他转到英华高中的第三天。


“真是你啊?在我们学校晃什么晃,雅林派你来当奸细?”


一回头对上的是张熟悉的面孔,不肖想,邬童就能像对待旧时的朋友一样,曾经的对战场上太熟悉,于是第一反应即可叫出对方的名姓:“班小松,你也太阴谋论了。”


“哦?”班小松摸了摸下巴,斜眼从头到脚讲邬童打量了一番——与自己的同款校服,“所以,你现在是英华的学生?”


邬童撇了撇嘴,略一点下巴,继而大步流星的向转校生办事处走去。身后的班小松收起因输了和雅林的比赛,而刚从体育部被数落一顿的糟糕心情,计上心头——进我英华门,是我英华人,生是英华人,死是英华鬼!


在班小松没完没了软硬兼施的攻势下,邬童终究还是伏了降,顺便一向以来的大冰块态度,也被这个自来熟的家伙融的差不多。他说不上来自己对班小松为什么会这么容忍,甚至在他往自己的文具盒里放了蜗牛,还顺便带来了一条亮晶晶的半透明线条时,邬童也仅仅赐了他两个暴栗,棒球队的训练,一次也没有缺席过。


一是对棒球的热爱,一是朦胧的友人情。


 


“呐,邬小童,交给你一个任务。”


天色暗了,棒球队的训练刚刚结束,邬童推着单车准备回家,却被人死皮赖脸的拉到了艺术节获奖作品展示台。他指了指摆在特等奖处的一幅画。


“帮我搞定他。”


邬童睁圆了眼:“what the f*ck?”


“哦nonono,不是让你f*ck他,只是让你把他勾搭回棒球队。”班小松面带看似无害实则奸诈的微笑,顿了顿又说,“f不f的,那我就管不着了。”


“你这句话,知识点太多了,容我慢慢画,”邬童艰难的吞咽了口唾液,“到底什么情况?”


等他终于听着班小松唾沫星儿横飞的讲完了一则惊天地泣鬼神的天才棒球员因为一次重大失误,使队伍输掉了重要晋级赛后从此一蹶不振的故事后,以为自己不小心打开了八点档励志小言广播剧。


“为什么让我上?”邬童歪着头睁大眼睛发怒的样子,像只被抢了食物的小虎崽子,在班小松看来,他既不可怕,也没有威慑力,虽然比自己高了小半头,但依然想呼噜呼噜他的头毛。


“你以为我没上过?被KO了呗,我觉得你俩挺合适的。”


噗——


听着那么像拉郎配呢。邬童想。虽然他并无法估量即将面对的是怎样的挑战,是怎样将抱憾和难忘的少年经历,但他在这个深秋的夜,十六岁生日刚刚过了一个月,薄凉的北风吹了吹,刘海乱了,他仍是点了点头。


 



就是他。


邬童单肩挎着书包,倚在湖边的柳树上,静静的注视着坐在不远处,支着画板带着耳机作画的少年。


你在作画,也一不小心,成了他人视界中的人。


邬童赏了半晌,挑挑眉,嘴角一歪便悠哉的踱到作画人的身侧。站了一分钟,那个人依旧分毫不移眼,专心致志的描绘着手下的风景。邬童略一咬唇,又迈了几步,结实的挡在作画人的视线里。


“同学,”作画人摘下耳机,声音轻柔,“可以靠边一些吗,谢谢。”


 


这是尹柯第一次见邬童,确切的说,是他记忆中的第一次,却不见得是事实上的第一次。


而邬童恍然,这个人,原来是那家伙啊。


那个初中时区联赛曾名噪一时的mvp种子选手。


休息区的一台只识别零钱的自动贩售机前,空气中都是汗水的燥热,小邬童抓着一把零钱,快要将前面那人运动服后的“YK”两个字母盯出了一个洞。


“好慢啊。”后面有人跺着脚喃喃的念叨着不满,邬童对后面不耐烦的人翻了个白眼,好奇的盯着前面人手忙脚乱的样子。头刚往前一抻,那个戴着棒球帽的人就突然的回了头,两个人脸对脸,距离只有几厘米差点亲上,小邬童慌忙收回了小脑袋。


“同学,可以借点零钱吗,这个机器十块钱的识别不了。”棒球帽下,一张红扑扑的脸,汗水顺着额角往下爬,即使焦灼和炎热,依旧挡不住小少年的清秀模样。


“给你。”小邬童将两手聚成一抔,热切的献上奇形怪状的一元纸币。


“谢谢。”小少年如释重负般甜甜的笑起来,邬童才发现,这个人有一对小酒窝呐。


真好看。


等到小尹柯饮着凉可乐,想起来还钱两个字后匆匆跑回贩售机旁时,那个借给自己钱的,瘦高的小哥哥已经不见了。


“嗬,邬童,你还认识那个A中的种子选手呢?如果他们打进决赛,可就是你们的对手哦。”友校的同伴捶了一下邬童的胳膊,见他没反应倒也不稀奇,这家伙不苟言笑的性子也不是一两天了。


邬童终究还是没有在决赛等到那个梨涡浅笑的小少年,没有要回自己这笔应收账款。


 


“这大冬天,也没什么风景,有什么好画的?”邬童一脸不情愿的靠边挪着步子。


“那不然去干什么呢?”尹柯依旧是温和的样子。


“比如……可以打棒球啊!”邬童指了指体育场的方向,“棒球队的都还在操场。”


尹柯歪起嘴笑着,只因为一侧神经的牵引,露出一颗深深的梨涡,面上有几分戏谑和了然:“之前没见过你啊,班小松的新外援?”


邬童被问哽住,噘着嘴不情愿的说:“外个毛援,我也是棒球队的。”


不用逼问,就招供了。尹柯想。这个人比之前几个,都好对付太多了吧,竟然不忍心捉弄和对他太过冷淡,相反却生出了些可怜。


“我不会回去的。”尹柯挂起耳机,手不惧寒冷的,依旧在纸上描画着这幅素描。


邬童也不说话,一屁股坐在大冷天的草地上,盘着腿也不说话,从书包里掏出耳机同样开始听,眼睛望着尚未冻住的湖水,夏日是暖意,冬日被风撩动的涟漪,都显得凌厉。


比静,邬童想,他大概是比不过自己的。然而望着望着远方,竟不知不觉的回忆起自己的这一路。从接触棒球开始,被推到种子选手的位置,一场一场的打比赛,从雅林,到如今的英华,本是旧日对手的,但他真的无法拒绝对这项运动的牵挂。


这个人,邬童斜眼瞥了一眼尹柯波澜不惊的宁静侧颜,是如何做到,仅仅因一场失败,就从此绝口不提棒球二字呢。


应该热爱过吧,怎么能,说断就断呢。


明明那个时候,背后挂着YK两个字的小少年,自动贩售机前不好意思的小少年,即使流着汗,眼中依旧有星光。


“你究竟要怎样。”尹柯收起画板,无奈的用手指怼了怼自从刚刚就坐在身边的男孩。


“我想要个原因,为什么不来打棒球。你也应该听说了,英华的棒球队有多需要你。”邬童没有摘下耳机,就对答如流。


十分钟前,MP3就没电了,邬童不动声色的依旧沉稳坐着,耳朵听着尹柯的铅笔在画纸上一下一下的摩擦,心里被这声音磨的痒痒。


“我不喜欢打棒球,”尹柯言罢就起身要走,邬童匆忙追了上去,“我也不必因为你们需要我,就逼自己做不喜欢的事。”


在邬童的眼中,这个人笑的那么温柔,眉眼也是,但是明明,比起自己因为不善辞令被形容做“冰块”,他的侧脸棱角那么鲜明锋利,才真的是块冰吧。


“我自己有棒和球,玩什么棒球。”


突如其来的一个污段子,邬童一愣,原地怔住。


尹柯笑笑,背着画板,头也不回的在路灯橘色的光中,渐行渐远。


那时的尹柯并没有想过,站在后面望着他背影的那个人,会是怎样的心情。直到有一天,他也终于体会,才明白,转身离开是多么轻易的一件事啊,而留在原地的人,有多上的怅然,有多少的无可奈何,有多少的不舍得,却偏偏要手持一柄最锋利的匕首,亲手剜掉自己心上那块毒瘤,在鲜血直流的当下,还要强装笑颜,拍拍裤子,假装大气的由着他向右,而自己只得选择向左。


说穿了,不过都是选择。


 



那日路灯下的一别,邬童再也没有出现过。尹柯想,这个人太好对付了,跟班小松手下其他的妖艳贱货真不一样。


直到某天美术兴趣班迟到了,只好从后门悄悄溜进来,才意外的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人十分煞有介事的在最后一排坐着,手下忙不迭的写写画画。尹柯偷偷摸摸的扫了一眼:画的太丑了。


这尼玛,在自己课余兼职的儿童素描兴趣班的入学考试中,撑死只拿C-。因为打了D分,孩子进不了班,就赚不了提成。


这个傻子,不好好的去练棒球,跑这儿嚯嚯时间做什么?


尹柯这回直接大喇喇的坐到邬童身旁,先是瞄了一眼桌角写的“邬童”二字,心里不禁一惊:是那个雅林中学的mvp投手,竟然,加入了英华?


那还……需要我做什么。


这个想法是不经理性思索的第一反应,竟然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邬童一撩眉毛,瞬间的惊诧后立马喜上眉梢,嘴巴笑的咧开,露出两颗尖尖的可爱的虎牙,一双桃花眼笑的弯起来,带着孩童的天真和稚气。


兴趣班结束的时候,尹柯并不准备搭理邬童,对方却像个鼻涕虫一样死死的黏着自己身后五米左右的距离。尹柯觉得自己的手中有一根绳子,牵着一个人,牵着一颗扑通扑通炽热的心,莫名的满足。


那个人就在他身后走着,看着他的背影。脚步声很轻,但从未间断。


“邬童大哥,英华有你就够了,不需要我。”尹柯终于还是忍不住的回了头。


邬童满意的笑了。


这个小家伙啊,还真是不如那时候可爱了。


“他们不需要你,”邬童的笑容竟有几分坏坏的痞气,“但是我需要。”


尹柯差点喷出一口血。


马丹,干嘛还说的那么深情,谁需要你的需要啊?


“201X年的区联赛晋级赛,听说是因为你的失误,你们队没有进决赛,”邬童眼神异常坚定,“你害的我错失了和你交手的机会,所以我需要你,还回来。”


“这是债,你欠我的。”


“哦对了,还有自动贩卖机冰可乐的四块钱,准确的来说是三块五,可是你拿了找零和可乐,就撒腿就跑,叫你都叫不住。”


邬童看着对方越发红的脸颊和耳根,说的洋洋得意喜上眉梢,一步一步霸气逼人的上前。


这是他做好的准备,是他睡前翻来覆去想好的台词。


这并不是他来美术兴趣班的第一天,而是第十一天,每次都坐在最后一排,偷偷的看尹柯毛茸茸的后脑勺,想起那晚被他言语“调戏”的屈辱经历,总想着在什么时候找补回来。


邬童并不是锱铢必较的人,但是他偏偏不想在什么地方,输给尹柯。


果然,他的计划奏效了。


尹柯脸粉扑扑的,不似那日自信高冷的样子,有几分羞怯的抓着后脑勺的头发,恍然大悟:“你竟然是那时候那个小哥哥。”


脑子里如此想的,因为那个人在小尹柯,到现在的尹柯脑中,都是以这个称呼形容,于是嘴上便流畅的滑落出来,直到空气中久久没有回音,他才惊觉“小哥哥”三个字,带有怎样单纯的童稚和亲密。


尹柯的脸又红了几度,邬童却觉得,自己又一次被尹柯KO了。


班小松远远的望见邬童与尹柯面对面而立,气氛有些不寻常,他快步的跑上前,恰好听见尹柯的声音徐徐而来:“那好吧,我去看你们训练。”


……


厉害了我的哥!


 



尹柯同意,是因为他觉得,他欠他的。他和他是债主和债户的关系,就像杨白劳和黄世仁,等他按约定陪英华棒球队打完下一季的校际联赛,他就可以与邬童两清了。至于那四块钱,邬童死活不收,尹柯也没有办法,只好偶尔放学后的训练,他和邬童都习惯早早的到,他便会带一个饭团,或者一杯绿豆冰沙。


有的时候,碰上了邬童和他人在说笑,尹柯便抿着嘴唇,装作一切都若无其事,只是回家后再摸出书包里泛着食物香气的异物,冬天的时候,饭团会早已冷的像块硬邦邦的冰,而夏天的时候,书包左边的那个角落,会被湿漉漉的冰沙,浸出一片小小的水渍,好几天都干不掉。


邬童说四块钱早就清了,尹柯却说这几年是有货币的时间价值,他要还,你不必介怀。


本来尹柯答应的是做旁观和顾问,可是进了贼窝便由不得他,一来二去被队友热情的往前拱,他也便不得不换上了球衣,走到了绿色的草坪上。


每次他和邬童做一组投捕训练的时候,默契的往往令队友咂舌:你俩这么练,还有什么练的必要么?


被念叨了两回,尹柯面子薄,性子软,便偶尔躲去角落假装在整理衣服,可是每次组搭档的时候,总是能被眼尖的邬童拎出来,邬童说,我得保证你的水平能稳定的当我对手。尹柯不置可否的笑一笑,眼光望向别处时,自然便错过了邬童幽深如琉璃般闪耀的眸子,驻足着他身旁的风景,和风景中的人。


班小松有的时候开玩笑说,你俩绝配。队友纷纷附和,而被玩笑的人,一个顾左右而言他,一个戴着棒球手套默默走开。久而久之,大家就不开玩笑了,因为他们一个不爱说话的有些凉薄,他们不敢,一个是好不容易拉进队里的温柔的天才,他们不忍,只是谁都没觉得,这样无关痛痒的打趣,明明嬉笑玩闹的反应,才更为正常才对。


除了班小松。


 


一起跑了几场比赛,尹柯都坐在候补的席位,手肘搭在大腿上,两只手撑着腮帮子,紧紧的抿着嘴唇看着场内跑来跑去的身影。


邬童投出一颗球。


尹柯捕捉一个人。


他从未上场,明明训练的状态越来越好,但每每要敲定首发名单的时候,他都会默默的退下来,跟班小松说,我不上。


班小松会意,他了解,也理解,更不会强求。可是邬童却不是。


“看了这么多场球赛,看够了么。”


又赢了一场后,队友们三三两两哼着歌换好衣服,离开了休息室,两排柜子中间的横凳上,只坐着邬童和尹柯两个人。


两个人谁也没有走,背对着背。


“看够了。”尹柯的声音与素日的柔和不同,染了几分料峭寒意。


“所以呢?”邬童咬紧了后牙关,几乎是恶狠狠的吐出几个字。


“我走。邬童,我走,可以么。”


尹柯几乎冷漠到决绝。


“明明你和我训练的状态很好,为什么不能上场?”邬童几个字一字一顿的说,平日清脆的声音,听来却是喑哑的。


“邬童,”尹柯的声音顿了顿,“你特么以为你是谁?”


 


请相信,夏天也是有风的。越浓烈的风,越暴烈的雨,越难过的人。


邬童的脑子里还回荡着班小松的话。就在尹柯夺门而出后,班小松从另一排柜子后缓缓的走出来,先是深深的叹了口气,继而眼中却是邬童读不懂的怜悯:“我也是才听陶西教练不久前提起的。因为那次尹柯的失误,他弟弟失去了进他们初中的名额,后来只能回老家读书。你知道他们A中是区重点,那年正在大力发展棒球,本来是很稳的。他一直很自责……邬童,人身体的伤病会好,可是心里的不会,那条疤在,就一直在。所以教练那边,也没法强迫尹柯。你刚刚的语气,确实重了些。”


班小松的话点到为止,可是邬童总是介怀着班小松的眼神。


他想问问,你在可怜谁?


在可怜尹柯么,那为什么要对我做出那副表情。


是在可怜我么?我有什么可怜的?


我……可怜么?


他尹柯答应了我才回到棒球队,他打球的时候跑垒成功的时候笑的那么开心,他每次给我带吃的我有多欢喜,没带吃的我又有多失落,他看我在和旁人聊天时知趣躲开,我又多想飞快的跑到他身边。


说好了我是债主的,为什么,我却是可怜的呢?


 



那次欢欣的胜利后,英华的队员们却发现,队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班小松,邬童,尹柯,他们三个人关系很好,旁人都看在眼中。班小松很外向,邬童不爱言辞但是用生命在热爱着棒球,而尹柯,为人如37度的温水,不冷不暖,只是柔和。


陶西教练说,尹柯的主要精力还是选择放在美术和学业上。


这并没有什么好叵测的。


邬童想。


 


最后一次见面是在邬童升上高三的冬天,来年的联赛资格已经稳稳的揣入怀中,棒球队的训练歇了,临歇之前,下一届英华高中棒球队的队长之棒,也从班小松手中移交出去。那天班小松说大家要最后聚一回,从此便投入高三的题海大军中。


人到齐了,大家的开局酒刚刚落座,一个人匆匆的赶到包间,推开门的时候,还有轻微仓促的喘息。


包厢里立刻炸了开。


尹柯坐在了邬童的对面,隔着一桌精美的菜肴和喷香的食物香气,依稀看不清对方的脸。


邬童的眼睛移不开,而尹柯却无时无刻不在闪躲。


 


高二夏天,属于邬童的最后一场高中棒球赛,大会主席临时通知提前场次,于是三点半的时候,英华棒球队的人们早已捧着来年的入场资格纷纷离开,休息室里,连班小松都走了。


邬童依旧是慢腾腾的,换好衣服,收拾背包,自己隔壁的柜子上,还贴着发旧的名签,上面是隽秀的字,写着题字人自己的名字:尹柯。他又瞅了瞅自己的:邬童。


邬童的邬字,右边阳字旁的那一竖,拉的格外长,格外清逸。


邬童轻轻抚着字,手指还有微微的薄汗,反复的摩挲,那黑笔写就的字迹渐渐模糊了。他触电一般的停住手,又从背包里左寻右找的摸出一只黑笔,小心翼翼的趴在冰凉的铁柜子上,用笔尖反复描摹那字迹原有的轮廓,却始终不忍下笔。


门被“砰”的撞开,一个气喘吁吁的身影微微低着头,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而屋子里的人趴在柜子上,抓着笔在写什么,看着实在有些傻兮兮。


“你干嘛呢?”尹柯问。


“我……”一向霸气十足的邬童好像吞了磕巴药丸,“没……我……没。你来干嘛?”


尹柯听了心里默默的吃气,傻子。


当他看到班小松一行人离开赛场,刚刚到大门口的尹柯好奇的问了问,方才直到比赛临时提前,而听到获胜消息的他依旧垂着脑袋时,班小松附在尹柯耳边轻轻的说:“他还没走。”


尹柯错愕的睁大眼,班小松却还未来得及做出表情,便被队友拉走了。


“我来是想跟你说恭喜……还有对不起。”


尹柯的样貌,已不似初中时清秀,如今是更多的少年英气,深邃的眼神,棱角分明的五官,结实的臂膀,还有换衣服时邬童偷偷瞄到的精瘦的腹肌。


他是一个男人了,邬童想,我们都是。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我不该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还对你态度那样。”邬童缓缓的站起来,走到门边,阖上,又回到尹柯身旁,抓住了他的肩膀。


“我不该,一直要求你是我希望的样子。谢谢你今天来,尹柯。”


话音刚落,抓住尹柯肩膀的手便发了力,尹柯刚刚蹙起眉头想要摆脱,却忽的发现,这双手的所作所为,仅仅是固定住他,防止他逃跑而已。


邬童的吻很莫名,很突然……也很青涩。


他只是突然靠近了脑袋,局促的在尹柯的唇上轻轻一啜。两个人都如瞬间过了电,嘴唇酥麻的感觉转眼传遍了全身。两人僵僵的站立在原地,尹柯的眼中,对面那个好看的少年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合在一起,好似蝴蝶的两片翅膀并在一处,他的眼是花朵,而那只在饮蜜的蝴蝶,正微微颤抖着。


继而蝴蝶的翅膀徐徐打开,尹柯觉得自己看到了花。是两朵桃花,是他的眼睛啊。


“内个,给你带的可乐。”尹柯任由刘海遮住了眼睛,轻轻抿湿了嘴唇,递上一罐红彤彤的饮料。


邬童接下来,瞬时的凉意将他激醒,眼前的人,第二次从这间休息室离开了。


 


饭桌的对面,是一对几个月前彼此初吻的少年。


饭桌的正中,一道刚上的干锅鱼腾起茂密的水汽。


我们那么近,为什么却那么遥远,连彼此的脸都那么依稀。


饭局的最后,邬童执意的走在尹柯身后,约莫五米的距离。尹柯明白的知道,自己的手中有根线,牵着一个人,牵着一颗心,只是他不记得,这根线是何时抓在手中的,他也并不知道,这根线,会何时从手中滑落。


快到家了,尹柯终于不得不回了头。他站在路灯下,而五米的距离,邬童只用几个大步,便追了上来。


他看着真平静。尹柯想。


一个满怀的、茂盛的、万千不舍的、紧紧拥抱。即使两人都穿着厚重的羽绒服,即使身上还是饭店里的油烟味,但是那个拥抱,让尹柯想到了春天。


来年春天抽绿的柳树,来年春天水波潋滟的湖,或许他还可以坐在那个地方,让挡在视线中的人就挡在那儿吧,那也是画的一部分。


他与他不会分离。


 


尹柯听到邬童在他耳边深深的抽气,然后如吐丝般的说了四个字。


不是“我喜欢你”。


 


是“我会想你”。


 


他呆立原地,目送着那个高高的背影愈行愈远,直到渐渐消失在转角漫无边际的黑暗中。


 



“掌声欢迎班小松先生和邬童先生!”主持人喜笑颜开的鼓着掌站起身,尹柯却还是怔怔的坐着,直到两个人的笑脸与他近在咫尺,他方才慌忙起身。


“看来尹柯先生的确震惊到了?尹先生,为我们在场的观众介绍一下二位可以吗?”主持人依旧笑着。


“呃……”尹柯敛了敛神,“他们是我高中的同学,都是在棒球队认识的。”


“是的,大家一定没有想到吧,著名的画家尹柯先生曾经却是棒球天才,那接下来,让我们聊聊曾经?”


尹柯尴尬的笑着点点头,班小松满脸的笑意与他击掌拥抱,而他没有看邬童,只是做了相同的动作,拥抱的时候,心跳莫名的加快,加快,加快。


他的怀抱,还是有着具有欺骗性的安全感,不同的是,多了些淡淡的香水味。


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节目录完的后台,班小松坚持要请客吃饭。


他请客,邬童付钱。


撸了一顿串,刚上来几匝啤酒,班小松就去接了个电话,回来以后滴酒都不敢沾。尹柯好奇的问原因,邬童弯着那双花意盈盈的双眼,打趣的说:“他家是位女交警,回家要吹气的,不能超80mg/100ml。”


班小松无奈的瘪瘪嘴,又愤恨恨的举起一串羊腰子:“以公谋私,回去收拾她。”


邬童和尹柯意会的开怀大笑。


聊了聊彼此的这些年,手表的时针刚刚指到9,班小松就叫唤着要回家。打车离开后,原地只剩下邬童和尹柯两个人四目相对。


“准备过两天去你……咳咳咳。”被一口啤酒呛到,邬童不住的咳嗽,眼中蒙上一层朦胧的水汽,串上蘸的酱汁,不小心甩到了白衬衣的领口。


尹柯抓着玻璃杯的手一抖,他听成了“娶你”。


“去你画廊,我想买副画,能给个折扣吗。”邬童的眼神——尹柯想——好平静,好沉稳那。


“看你挑中哪副了,我跟合伙人再商量商量。”尹柯轻略一眼,味同嚼蜡的咀嚼着口中的肉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只能强迫着自己一股脑儿咽了。


“过两天我家里开个同学聚会,把现在在北京混的英华棒球队那些同学聚一块儿。是……班小松搞的,他家那位不让他在家里整,只好跑我那儿。你……能来吧。”


“好。”尹柯不假思索的点点头,又递上了餐巾纸,“擦擦你脸上的油,是花猫吗,吃个烤串都吃到脸上。”


邬童眯着眼笑了。


像他高中时那样,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身上穿的西装革履,更衬得人笑的像个小孩。稚气未脱,单纯无害。


“对,顺便帮我看看,我家客厅适合放什么画。我艺术这块儿,一直不太懂,装修也是糊里糊涂找个设计室做的,你看哪儿不顺眼,告诉我,我立马找人改。”


 


“好。”


 


“尹柯。”


 


“嗯?”


 


“买画的事……欠你的人情,我会记着。”


 


“这顿饭还是你请的,邬童,一码算一码,可不能抵了,”尹柯举杯,将剩下的半扎啤酒一饮而尽,“欠着吧,欠着挺好的。你欠我的,我欠你的,有债挂着,你就不会走了。”


尹柯也不知道自己是胡言乱语,还是不小心吐露了心事,他装着酒醉,见邬童埋单回来,又毫不留情的踢了一脚解气后,迈着长腿自顾自的走远。


突然有一双臂膀把他从后面箍住,身高仍比他高小半头,声音要温润不少,尤其在耳边:“我不会走。”


尹柯的左手习惯性的去摸自己右手指尖的茧,那是他独自度过的那个高三,拼命的、没日没夜的练习画画留下的证据。他的左手还摸到了一个失而复得的东西,那是一条线,线的那一段,牵着一个人,牵着一颗心,牵着一段不了情。


他认得那条线。


——————————————


原来叫《轻狂枉少年》的,故事也不是这个样子。


但是写着写着,虽然才8k多字,但是觉得邬童和尹柯都在做自己的选择。


希望大家,在2017,都遇到自己此生最好的那一段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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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昧多打了tag,不适请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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