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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界上最难的事情就是不忘初心

【wink/完结】年少回声

鱼沉何问书:

年少回声
文/宋沉书


戏剧表演专业wink,无关棒球,隔壁校设定,副cp王凯莉x刘艳芬。破镜重圆,不谈前事。
看着玩,勿上升。
上回发了个第一章试水,这回是全篇1w4+。文中涉及少量话剧台词,不影响阅读。
注:大卫杜夫的回声男香早在零几年就停产了,时间线不对,但是请大噶象征性地忽略一下。我们还是好朋友。


1.
拂晓时的天光仍半眠在东山,怠惰不肯落笔人间,未醒的晨晖漂泊无定地漫洒一番于天地里。尹柯洗漱过后倒了杯凉水,饮水作酒般刺痛喉咙,深秋里的畅快清醒最不合时宜,也最讨人喜欢。女人们总爱温软陶醉般地讲深秋是这个城市一年中最好的时节。


话说得确实不错。掠过檐下的风过早地携来了些冬的清寒气儿,却仍缱绻留住早时的几缕融融暖意。故都的秋啊,好生多情。


他大一时便搬出了宿舍在外租房,尹母知晓时忧心忡忡说住宿没个照应可怎么好。他怎么回的…不记得了。


手指刚触碰到窗台边上那瓶,冷不防被乍起的大风糊了一脸。他默默把手伸回去,大风天,还是不浪费它了。大卫杜夫的回声,从前有个人亲自为他抹在腕上和脖颈间,此后钟情般地用了几年,有点儿像自作的多情。他叹一口气,叹息落进风里,悄声远去。


这几年似乎就要停产,惴惴不安地一直没等来确切的消息。他摇一摇香水瓶子,不晓得是不是最后一瓶,在风里摇出了一点稀少空荡的凄楚意味。


他合上门去出晨功。这个城市是被大学城唤醒的,综合高校的学生们早起跑步、晨读,艺术院校的就是出晨功、开嗓练声,一并蕴起洋溢的生机,将黑夜翻覆成好一场白昼。


他租的房子算是在校内,实则是卡在两所学校的中间地段。两校学生皆有来往,他偶尔在窗前一抬头便可以隐约望见对面宿舍楼的光景。隔壁校的男生宿舍,他总妄想能借此拾得那人日常生活中几粒细碎片段,好供他仍醉在有那人出现的美梦里。


不敢讲长梦不醒,半昏是最好。晦明俱在眼中,光影皆浮沉在意识里。年少所爱最不轻易忘去,他亦未及抛却心动风轻云淡的年纪。


爱恨至今仍有回声,所希冀是经久不息还是深谷寂静,他这些年来从未明白过。


出完晨功,他照例出校去吃早餐。等餐时他接了个来自班小松的电话,百无聊赖地听他唠嗑,冷不防就看见店里有个熟悉的身影晃过去,心如擂鼓只是一瞬间的事。


再怎么自以为处变不惊,总有人能轻易叫他失神。


一晃便再没了影。尹柯也疲于去追赶似是而非的一瞬掠影,多年前他便脚步滞涩,如今仍无长进。


“……啊?小松你说什么,我这边有点吵。”


“我说,”班小松翻了个白眼,“这学期期末我们不是有汇报表演吗,你们学校和我们学校这回要联办诶。”


“那不好吗,到时候和你对台词啊。”尹柯笑道。


“是我当然好。”他说,“你就不怕是…”


他立刻反应过来,识相地住嘴。


尹柯眨眨眼,点餐台那边的机械女声叫起他的餐号。


“怕,当然怕。”


2.
“没个准的事儿,你也别吓我。”尹柯插了耳机接电话,端着餐盘寻了个空位子坐下。


他唇侧噙了点好看的笑,秋日里的深色围巾并掠扫眉间的额发一衬,颇有几分翩翩少年郎之意。


他不经意往前面一扫,冷不防是好梦临现,惊天擂鼓在心间重振,振得他隐隐有点儿心生畏惧。


邬童坐在他对面。


他下意识往四下里扫了几眼,店里都是晨起用餐的人们,嘈杂又热闹,没有哪处有空座位留给他逃脱窘境。


平常都是在学校食堂吃的早餐,今天突发奇想出一次校就遇上那个谁,上天作弄于我!


尹柯一边忿忿想道,一边用筷子搅着碗里的面条,接着班小松的电话还能悄悄望几眼邬童。他的餐盘里的那几样东西,从前他就常点,如今竟还没变动。他是否也觉得自己是自作的多情?尹柯胡乱想道。


邬童神色不大好看,好在眉目还算舒展,不晓得是见了他而面色阴沉还是昨夜没休息好。


我倒希望是前者。尹柯这么想,有点儿不清不明的细碎的疼揉碎在他心间,慢慢悠悠地往各处去胡乱地刺,像一场乱战。


邬童安稳地坐在对面,细细碎碎的额发与鬓角,大亮的天色混入红尘滚滚,垂落光阴。


岁月眷顾年轻的血骨。


尹柯挂去电话,乍然沉默不知所言,一瞬间如同在长路里回身,迎上他身后漫天飞扬的过往尘沙。


他们如今一旦相遇,满眼都是过去。未免太猖狂,绝口不提与一刀两断都锁不住它。


邬童平日里在课上学到的表演技巧如今用以对付他深爱的前任爱人,状似八风不动底下掩去几近躁狂的情绪。他自知无力再行俗烂老套的质问与怪罪,心悸一事其实挑起也很简单。


只消尹柯淡然的一眼,他的心中便渡过了千万场劫局。


自此爱恨都不识,尹柯替代这一切出现在他眼中。


尹柯吃得倒很快,他探身去抽一张纸巾,凑近时一缕奇异的香气窜入他的鼻腔,周身不明显地颤动了一下。


他立即想到的是,邬童这个地主家的儿子,大风天还喷香水,真浪费。


他接下来想到的是,他竟也还在用回声。


他最后想到,可惜我今天没喷。


没喷也好,他安慰自己,不然尹柯同学你想干什么,一香再定情吗?


邬童细致地注意到他一瞬间的惊悸,以及他手背上的伤。


他前两天和同学排戏时出的一点小事故,不大不小的撞伤和擦伤。邬童思索了一下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连关心他的权利都没有,放心不下又不知如何是好。


旧情人相见的场面不过那几样,对坐无言也并非稀罕的戏码。有情不在眉目,一眼再也望不穿。甚至于没有传情,各自阻拦隔阂,各自细嚼消化。


情绪从来词不达意。


3.
邬童眼见着尹柯离开,这一幕颇有些眼熟,好像是从前发生过的事情。他想起自己今早没课,只不过在中午有场戏要排。于是他先去了药店。


零零碎碎的药物,以防他以后再受伤不必再手忙脚乱。不过一想尹柯是何等人也,这般忧虑实在是多余,只多一个为他的偷摸心思作掩护的用处而已。


他思索着大早上应该不会有人待在宿舍,索性回学校上几门旁听课。


午饭过后他立即过去,尹柯的学校和宿舍都很好进出,只不过他敲响了一间同级同系男生宿舍的门询问才知道,尹柯是搬出去住的。


他问道:“那请问你知道,尹柯住在哪吗?”


男同学指了指校园边际道:“就在学校边上,跟隔壁校宿舍差不多紧挨着的那栋楼,四楼,左边那间。我们上次帮他抬过点东西。”


跟我们宿舍紧挨着?他的心微微一动。


“好,多谢你了。”


他走去尹柯的住处,抬头望望这栋小楼。四楼左边的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是年轻学生的款式不错,却没有一件他眼熟。


一早上的头脑发热,确实也不知道他做的事情到底蠢不蠢。分手八百年,只见一面就立刻为他将一瞬里的想法付诸行动,真正到了楼前却手足无措起来。完蛋了邬童,你的一世英名毁于此矣。


他拎着药在楼前的树下踌躇几番,又抬头看了一眼,也不晓得尹柯在不在。


……诶,等一等。


他复又端详了一会儿这栋楼,谜之眼熟。他努力回想了一下,想起个人来。


大喜之余,他立刻打出电话:“凯莉?我是邬童,听说你和同学搬出宿舍住了是吧?是不是跟我们学校的中间这里?你在几楼,我有一点儿事情想请你帮忙。”


“……好的,我上来了。”


不远处的尹柯慢慢走近,看着他隐入楼道的背影,回想起他刚才听到的隐约对话,一时心中迷惑不解,还有点儿漫不经心的刺痛。


算了。他抬脚往回走。午休而已,排练室将就一下吧。至于香水,不用也罢,少半天不喷死不了人。


王凯莉和她同学恰好住在尹柯隔壁间,巧合真是令人敬畏。邬童将袋子递给她,说道:“你看什么时候遇到他就帮忙给他吧。”


王凯莉低他一级,高中不同却也对邬童的旧事略有耳闻。她接过,冲她表哥翻了个白眼,说道:“那他要是问起来是谁给的怎么办?”


邬童笑起来,说道:“你自己觉得怎么说好?”


“你不怕我直言就是你给的?学校里喜欢他的学妹也不少啊,我作为他的学妹之一怎么就不能扮一下这个角色?”王凯莉狡黠地说,微挑的眼尾生生蕴起些促狭的艳色。


“哈。”他突然低低一笑,眼光抛向她屋里隐约可见的另一个人,意义深长道,“你就不怕她——生气呀?”


她倒没回头看,高高挑起一对柳梢眉,说道:“你看出来的?还是……”


“我猜的。”他干脆地说,“虽然我从来没有给你的朋友圈点过赞,不过我看还是会看的。”


“你就没想过我也有可能喜欢男生呢?”她拢一拢碎发,“哦对了你还是早点走,不然他回来撞到你,你就更加没戏。表哥拜拜。”话毕她便合上了门。


他无奈地隔着门道别:“好,拜拜。”


他下了楼,在心里为王凯莉记上一笔。她这人漂亮又古怪,屋里那位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正经对象,可千万别来一出和表哥抢男朋友的戏码,美丽的荒诞不足,反倒太滑稽。


4.
有两个少年十七岁。


午后,在学校排练室后边的狭窄休息室里,尹柯自邬童的怀里悠悠醒来,见邬童睁着眼望向远处,忍不住低声笑道:“看什么呢?”


嗓音太低,太缓,藏匿着些流年的温凉味道。


没等他回答,他自顾自道:“你衣领上喷的什么?我不过就睡了一小会儿,还能做个梦,梦里都是这个气味。”


“诶,是这个。”他伸手从一旁的书包里拿出个小瓶子来,递到尹柯面前。


他接过仔细看了看,邬童说:“你想不想要?周末带你去买吧。或者你想要别的款?”


“不了,就你这个。”他侧过头,衣领上的气味浓烈地漫入他的鼻间。他稍拨开邬童的衬衫衣领,在锁骨下烙下一吻。


此后便听同学常讲,邬童和尹柯怎么一起待久了身上的气味都是一样的,啊呀离他们远点,不要做气味上の第三者!


……


“气味深入到人们中间,径直到达心脏,在那里把爱慕和鄙视、厌恶和兴致、爱和恨区分开来。”


“谁掌握了气味,谁就掌握了人们的心。”


……


尹柯仍是在休息室醒来,大学的排练室。


午后的时间总要被拉得绵长、甜美又慵懒,多一分阳光里的孤独是他自己的造化。


他怔怔望着沉浮的明媚天光,光色泼洒得肆意又美丽,投射进来的姿态都与从前那个午后如出一辙。


天光亘古不改,情长还是意短却随心而定,一万年有一万年的模样。又是你自作多情。


他疲惫地掏出手机看看时间,再次躺下。他忽地翻到一条不起眼的代购动态。


大卫杜夫回声男士香水正式停产,此后市面上卖一瓶少一瓶……


他怔住了。


恍惚间他生命中经久不息的回声,在顷刻之间,就此断绝。好一片寂寂无声,弃去多情不曾?


……不曾。


5.
邬童喜爱在校门刚开时进校,夏日里天光熹微,晦暗又暧昧,偏生早来的风又清清冷冷。冬日时则摒去些光亮,清晨半如黑夜,各般声色皆未醒来。


他从班长那里讨来一把教室钥匙,开了门放下书包,复又回到冷清的长廊,在绵长的早风里晨读。


艺术高中尚还没有组织出晨功,他自己一个人,为寂静无声的风、花叶与长廊,演一场声音的戏。


这天他读的是聚斯金德的《香水》片段。昨天他和尹柯去了一趟专柜买下和他一个款型的大卫杜夫,他亲自为他开封,将只属于他们之间的香气涂抹在他的手腕和脖颈上。


“谁掌握了气味——”


他的诵读被另一个突然而起的嗓音自然地接下去。


“谁就掌握了人们的心。”


他扭头看去,尹柯孤身站在长廊那一端,朝他笑起来。


乍起的微风吹拂过年轻的爱人,将尹柯身上的气味送抵邬童的鼻间。


也是他身上的气味。


6.
王凯莉提着早上邬童给她的一袋子零碎药物去排练室,她看过大二的课程表,恰好和她有同一节不同教室的形体课。


“学长,”她微微一笑,“听说你最近排汇报表演的戏受伤了,这里是一些外用药,还有其他的你可能会用得上。”


“谢谢你,不用这么大费周章的。”尹柯接过一看,惊声道。


“没关系,不是我买的。”


“那是?”


“你先用着吧,反正这个人……应该是甘愿被你使唤的。”


尹柯挑挑眉,不置可否。他说道:“那先谢谢你了。也帮我谢谢那个人。”


“好。”王凯莉爽利一笑,“我去上形体课了,拜拜。”


“拜拜。”


王凯莉走向另一间排练室,在门与门之间的转角处忽地被下午的暖光泼尽全身。晚秋的斜照有如诗画,当是太阳一年来眷顾人间的最美姿态。


看啊,她从不追逐光火,太阳也定要在不经意间将它奉上。


她脱下外套推门走进去,贴身的练功服,柔韧、曼妙,难免在衬出曲线之余显出几分不为人知的辛苦来。排练室里女孩们成排站立,一条条笔直的腿抬至耳侧,站定。鸦雀无声的室内,没有人有精力望向门边看她一眼。


王凯莉将外套随意挂在一旁,她看见老师身侧的那个女孩子。只有她没在练抬腿,她望了一眼,民间舞,她定着动作,老师在给她纠正姿势。


光线勾勒她的轮廓,颧骨、下颔、后颈、肩背、臂弯、腰身,她整个人落入光海,四周的颜色柔和而分明。静止的躯体也照旧美丽而鲜活,这是她身体的力量。


她的耳侧一点细微的痕迹,像吻。将消而未消,隐秘的欲望之色横陈在明媚的光下,丰盛地洋溢着情/爱的虔诚。


王凯莉站在一旁安静地等待老师从她身侧离开。这一届表演系最好的女学生,形体课懒怠几分钟无可厚非。


眼见着老师去指导别的学生,刘艳芬松懈下身体,王凯莉伸手为她揉揉肩背。


“这个舞好难,学了两星期了。”她抱怨,糯软温柔地。


“学这个做什么?”王凯莉问道。


“迎新晚会的时候我看到舞蹈系的有跳,特别好看。”


“走,去拉伸。”


“诶,好。”


7.
今天就该和隔壁校表演系的见面了。尹柯有点儿头疼,不晓得又见到那个谁该怎么办。他喷了点儿回声在毛衣领子和围巾里,手腕与耳后先作罢,太浓烈未免要叫那个谁察觉。他又摇一摇香水瓶子,所剩无几,索性揣进大衣兜里。


他在清早的凉水里灌了小半温的,太冰凉刺激的决意自此断绝。他立起毛衣的高领,回声的味道清冷凉薄,隐隐的半分辛辣总擅于逃窜。温凉开水饮罢,清寒意味不识好歹地相助,他觉得自己当真是活在深秋了,确凿的真实感。


他推开门,恰巧对门一同开了。他的对门是两个同校学妹合租,一个是昨天给他送药的王凯莉,另一个该就是现在开门这位。他望了她一眼,她内敛沉静些,平日里有事情都是王凯莉出来交涉,倒不常见她露脸。


刘艳芬悄声合上门,搭扣玛丽珍鞋细细碎碎地敲。王凯莉爱惜她秀气的脚,总不许她穿高跟鞋,怕她崴了脚、受个什么伤。约莫其实有别的什么缘由,但能坦坦荡荡摆上台面说的不过就此一个。若说爱,她爱她身上每一寸地方,都是最纯净的少女气息养出来的精致细腻。


刘艳芬却不戴围巾戴口罩,白色的半挂在下巴上,垂落的乌发拢起一张完整的、秀致的脸。王凯莉是明艳的光火,她便作至清的酒。相拥即热烈。


她手里拎着个深酒红的八角帽,转身欲下楼便要戴上,冷不防看见尹柯在她面前深深望着她。她愣了愣,说道:“学长,早。”


“早。”尹柯回以问候。


“学长,今天是你们和隔壁联合汇演排练的第一天,是吧?”她斟酌片刻,轻声开口道,“是他们过来还是你们过去呢?”


尹柯他们学校和隔壁校本就是国内知名两所艺术院校,两校关系一直也很好。学生们就戏谑称对方作“隔壁的”。


“是他们过来。”尹柯说,“不知道会不会选在那个大排练室,如果是的话,你们下课了也许可以过来观摩。我们一排起来就没完没了,一个早上都未必能休息几次。”


“凯莉学妹呢?不和你一起去上课?”


“选修课而已,她和我选的不一样。”


尹柯了然地点点头,不再说话。走出楼后清早的秋风猖狂。刘艳芬将挂在下颔的口罩提至鼻梁侧,尹柯也禁不住往上拉了拉围巾。他不经意地侧头过去扫一眼,她的耳下隐约一点痕迹,埋在黑发里,颇有几番欲盖弥彰的快意。秋风撩起她的头发,揭露甜蜜痛快的真相。


尹柯不说话,也并不感到震惊。成年人多少都有些独善其身的意识,旁的便缺一分指点或忧心的资本,再理直气壮也不过被冠以碎嘴的名号而已。况且当初……


情绪总先他一步,自小颇具几分理性思维的尹柯费了些时间才剔去无用的追忆念想。他比起他的过往,其实更好奇那个在刘艳芬耳侧留下痕迹的人。她看起来这样纯净,这样鲜艳,一个人便是一座城池,一处角落都有好景可寻,会向什么样的人解除她城门的锁禁?


那当是……另一座城池。


尹柯胡乱想到这里,却已不知不觉和她走到综合楼大门前。刘艳芬的教室往另一个楼梯口上,她临走前笑着和他道别,他回以微笑。


他边上楼边继续神游,她真是为舞台而生的,不是镜头,不是电视屏幕或荧幕,只是舞台。最本真的表演,没有乱七八糟的后期或配音,录像也许会将她的演绎和她脸上新长的一颗痘痘一并收入,但是前者伟大而光荣,被观众所倾慕,而后者甚至不配被称作白璧微瑕之中的瑕。电视剧恰好相反。


她适合什么呢?也许是薇奥拉,或者贝特丽丝,总之是要她定居莎士比亚,捧起十四世纪。


不知不觉已到了排练室门口,他从轻掩着的门中隐约望见里边的人,稀稀落落,还未到时间。也有几个隔壁校的已在内。他忽然失去推门的勇气。


他暗自叹口气,推开门顺便解下围巾。


邬童就在门后,猛地顿住脚步。


8.
他解开围巾的那一刻,回声的香气悠悠四散,起伏、跳跃、浮而又沉。气味会说话。


邬童在尹柯学校的排练室热了会儿身,想去走走找点东西吃,今早出门得匆忙,没记得为自己准备点什么。他刚走到门边,门就开了,好巧不巧,尹柯。


他没作停留,只淡淡望他一眼。他解下围巾时颈窝里盛起蕴藏的一捧香气摇摇欲落,不经意便洒去周身,叫邬童嗅出一点过往,一点蛛丝马迹。


他快步离开,而尹柯不动声色将大衣和围巾挂起。除却内心动荡,一切都再正常不过。


邬童先去卫生间补了点回声,再出了校门去早餐铺子。拐回排练室的时候人依然没有到齐,实在是来得太早,尹柯练了会儿形体后仍有时间去吃早饭。


他走到门边,想从挂着的大衣的口袋里拿出他的润喉糖。他在口袋里摸出个瓶子,不假思索地拿出来,没想到拿出了他的回声。又好巧不巧,邬童就在这时候吃完早饭推门进来,一进门便看见尹柯手中拿着个眼熟的香水瓶子。


……冤家路窄。尹柯咬牙,迅速将回声扔进大衣口袋,又从另一侧口袋掏出润喉糖来。邬童本看见回声,怔忪了会儿,又看见他收起回声拿出润喉糖,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润喉糖,可不就是他买来偷偷摸摸让王凯莉送去的么。他当时惦记着尹柯和他都是学表演的,舞台上不经意总要受些杂七杂八的伤,便照着自己日常会用到的药给他买了一份。他从不怀疑尹柯的自理能力,却最怕他有了小伤不在意。其实他自己倒也是一样。他们从前在一起时,大事各自料理,细处互相管着。大约后来分开,也有这么个相处方式的弊端助一把力。


……你笑什么笑。尹柯差一点要瞪他,一想这好像是他从前怪罪他时常有的动作,飞到半路的眼刀生生拽回,最终回以他冷淡又好看的眼尾。是他侧过了脸去。


邬童装模作样敛起笑意,故作无意地扫他一眼,径直从他身边跨步走进去。半秒不到的短短一瞬,他望见尹柯清冷深远的眼,好风写意,洇墨染水,从前那么一些时刻,眼尾挑着些年轻浓烈的水红的时候,有春光在。


尹柯看了看时间,索性收起润喉糖,披上大衣去一趟食堂。他走出门时,围巾被留在了衣帽架上。


邬童正接着班小松的电话,余光瞟到尹柯出去而留下了围巾,挂了电话便鬼使神差走到衣帽架边。


不是从前某一个冬天他买给尹柯的那一条,却是同个牌子。上边还残留着些回声的香气,被一时弃置于此,如同遗址。


的的确确是和他现在身上一模一样的味道。他有点儿恍惚,难以置信于他们仍然用着当年定下的同一款香水这个认知。不止是檀香木麝香和雪松,还掺了年少与过往。它们逃窜于前中后三调之间,不知什么时候就要跳出来从鼻腔惊至心底。


少年心动不足为奇,可此番心动至今仍有回声却是稀罕事。他盯着尹柯的围巾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身。


9.
“你可以花钱同很多女人上床,和很多萍水相逢的女人睡觉,但你还是孤单一人,没有人紧紧拥抱你的身体,你的身体还是与他人无关。


“我就这样一年老似一年……直到有一天我看见了你。”


……


分配好各自表演的剧目后,尹柯依然很恍惚。他呆愣地跟随他们这个小组的其他学生走去指定的地方,失神了很久。


……怎么会呢?他怎么会选《恋爱的犀牛》呢?他怎么能选这个呢?


尹柯再回头望了一眼,邬童当真要和另一个女孩子一起排《恋爱的犀牛》,他当真要变成马路,为另一个明明失魂落魄。


他想起他高中时候演的《刺》,他十六岁就能对着一颗仙人掌目光深情而隐忍地说他的爱,而如今他要对着一个美丽乖戾的女孩子说“我要给你世界上谁都没见过的幸福”。


尹柯在其他组员的讨论里沉默如哑,喉中贪食孤寂的深味。作为惩罚,他的唇舌长出一片沙漠。


一早上的戏他都尽力去排,然而心不在焉总有差错可寻。他注意到同组的伙伴有点儿不悦,他暗自叹一口气,说道:“今天状态不太好,我出去放松一下精神,你们先排。”


他走出这间小排练室,确切知道他再怎么放松都没有用处。然而尹柯到底还是尹柯,他边努力思索着解决办法,边心不在焉地到处走。直到他突然听到朗声的一句“我默默忍受,饮泣而眠”,他才回过神来,他莫名其妙走到了邬童那一组的排练室附近。


门大开着,里边不知怎么只有邬童一人在高声练台词。说完这句邬童顿了一秒,尹柯下意识脱口而出:“我高声喊叫,声嘶力竭。”


他一说完,两人都愣住了。邬童转过身来。


三年前,高中,聚斯金德,《香水》。


三年后,大学,廖一梅,《恋爱的犀牛》。


岁月溯流。


邬童迟疑开口道:“你……”


“对不起,打扰了。”尹柯垂下眼光,转身想走。


“等等,回来。”邬童脱口而出,意识到语气略有几分激烈,放缓了些又道,“你回来。”


“这句……怎么念才好?”


尹柯对他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有点儿排斥,皱了皱眉,心中暗忖你怎么不会找个高级点的搭讪方法,就你这样也只有我会愿者上钩而已。


不料他吐槽这一番还没完,便听到邬童已走到他身后,不辱希望般地换了个语气,在他耳边笑吟吟道:“我看你刚才那一句接得比我好啊,你看我们都是要汇报表演的人,讨教一下而已嘛。”


……好嘛,他又小瞧邬童了。好像从前也常这样。尹柯认命地回身,看见邬童的笑——真是和过去一模一样,半点神态都没变,桃花眼染上笑,春风词笔绘就的眉目,满纸风流。


尹柯努力在美色诱惑里保持清醒,回想起他看过的每一场《恋爱的犀牛》。那些个大同小异的马路们都是怎么吐出这句台词的?尹柯选手不负众望地在敌方邬童的攻击下城池崩塌,功亏一篑。


分割太久,头一次离得这样近。他稍稍退后一步,勉强答道:“先压低再抬高。就……呃,欲扬先抑,你理解吧?”


邬童忍不住笑意更甚,颇有些恶作剧得逞的得意和痛快。天知道尹柯到底词穷到什么地步用上了高中语文的说法,又或是这人一向天马行空,思维生动,以此作解释倒也算不得荒唐。


“可别笑了你,寒碜我呢。”尹柯还是没忍住,终于公开吐槽。


“……不过中间的过渡要自然,否则起得太突兀……”不愧是半荒谬半绝伦的尹柯,一句吐槽话音刚落,紧接着下一句又回到话剧上。邬童看着他敛起神色,仿佛自言自语道。


邬童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清透又薄凉。他又一次确切地在尹柯身上闻到。


“对了,你组员呢?这儿就你一个人?”尹柯冷不防问他,不自觉地又添了一句,“谁演明明?”


邬童一下子愣住,又慢慢似笑非笑起来,说道:“你想先知道什么?”


尹柯瞥他一眼,凉凉道:“此次提问顺序分先后。”


“好。”邬童无奈答道,“我们这一组就两个人,我和她决定先各自练好台词再搭戏。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


“她是我们学校一个女生,一般眼熟。她演不成明明。”邬童简短道。


“喂,”他突然笑一笑,“不如你来反串?”


“不。”尹柯答得也很简短,“我想试试周萍。”


原来如此。邬童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他听到尹柯慢慢开口道:“她演不好明明,那你呢,你演得好马路吗?”


“没试过怎么知道。”邬童的声音忽然有点儿冷,倒听不出什么情绪来。


“我以前还觉得我能演培尼狄克,栗子演贝特丽丝跟我搭戏都想笑我。”


此话一出,他就后悔了。


跟旧情人谈过往,再续前缘最俗烂。


尹柯忽然感到无力又倦惫,俗世爱情凭什么这样摧损心神?而他甚至连断绝这一切的勇气都没有。


“行了,我走了。你自己练吧。”尹柯淡声道,转身要离开。


邬童没有挽留他。


“……我就这样一年老似一年,直到有一天我看见了你。”邬童望着他的背影,慢慢地低声说出这句台词。


尹柯脚步没顿一下,却放缓了些。


这句说得好,情绪咬字声调都好,八分。他想。


10.
不晓得是学生里哪个积极分子为庆祝两校大二联合汇演弄了个小型聚会,又吵又没趣。分明是一群学戏剧的,饮酒作乐的人群里已隐隐叫尹柯嗅出些所谓交际应酬的腐臭气来。


尹柯端茶作假应付别人没有预兆的敬酒,已经非常会照顾自己的尹柯同学还在口袋里预备了薄荷糖和醒酒药——即使他自己大概不会用得到。他有点儿不愿承认,到底在心底还是留着些隐秘而暧昧的念想。


邬童和同学从另一个包厢里谈笑着走出来时,看到尹柯坐在沙发里,一手撑着额头昏昏欲睡。


邬童一下就慌了神,他应了同学走进那个包厢之前特意往这边看了看,尹柯在和一些人杯盏推换,他身上哪里都是恰到好处——衣领、袖口、额发,微微的笑都不张扬不疏冷。邬童猜甚至他今晚喷的回声都不多不少。他料想尹柯这样自持又有分寸的人大概不会放任自己醉倒在那么多人之中,便没太担心地进去了。他没想到尹柯当真应了他一时的荒唐想法,连忙走过去俯身抬起他的肩。


尹柯抬起头来缓缓睁眼,两人都愣了愣。他没有脸红,身上也没多少酒气,可分明双眼黯淡又倦怠,不像醉酒,像溺于酒中。


邬童不知道他醉没有,他们高中时鲜少碰酒,偶尔喝也从没醉过。在一起时没见过尹柯醉态实在遗憾,邬童略有小人之心地这么想。照常人看来必当觉得尹柯没醉,可他不敢妄自定论。尹柯的行为举动从来超于常人,不晓得醉酒是否也不循常路。最了解他的人反而不敢武断地揣测他。


于是邬童迟疑地开口:“……尹柯?你醉了?”


话说完他就有点儿后悔,酒醉的人哪里会承认自己醉了。


他静默地等着对方的回答,岂料尹柯没说话。他只好又说:“尹柯?尹柯?你怎么了?”


尹柯依然不答话,他不知道该以何种面目对待邬童突然的关切。然而邬童不晓得是哪里来的迷之逻辑,认定了尹柯喝醉的时候就是不会说话,否则一般问话他都要答的。他正暗忖着如何开口,邬童便说道:“算了,我先送你回家。”


他站起身跟不知哪个学生打过招呼后便扶着尹柯走,尹柯刚想反驳说我又不住宿舍你怎么知道我住哪。不过清醒的尹柯到底是清醒的尹柯,意识到他说的是“家”而不是“宿舍”,有点儿莫名其妙的同时还半怀着些期期艾艾。


两人分明都是清醒的,然而一个装醉一个却像真醉。邬童半搂着他,近一年没有触碰到他的躯体,还有除却他自己之外的另一个人身上的同种香气,心上人在怀,好良辰。


尹柯眼睁睁地看着他真把自己扶进了他的公寓,上楼时好巧不巧撞上出门吃夜宵的王凯莉和刘艳芬。尹柯连忙把脑袋往邬童的怀里偏,又羞耻又难免有些痛快。邬童朝王凯莉抛去一个意味不明的眼色,没说话径自往楼上走。


两个女孩子看着他们月黑风高搂搂抱抱呆住了。尤其是王凯莉,还接收了一个来自她表哥的迷之眼神,心下已经锤定了待会和刘艳芬坐下吃炒粉的时候讲什么八卦好了。


越临近家门口,尹柯越发紧张。他绞尽脑汁思索着要怎么应变,装醉尚是小事,把人一不小心带到家里来却是大事。英明一世啊尹柯,竟然不留神引狼入室,痛哉。


邬童在他大衣口袋里摸出钥匙开了门,他神色很平静。尹柯一向敏锐,悄悄看他脸色便察觉到了。自觉又自然地挣出他怀抱,站在他面前。


他垂着头不说话,额发抛出一片阴影抹去他的眉眼。邬童见他这副模样,叹气道:“你去床上躺着。”


“邬童,我没醉。”尹柯抬起头来紧皱着眉。


“我知道。”邬童好笑地说,“但是我看你气色不太好,你昨晚是不是又熬夜了。我去给你熬点什么汤补补精神。”


“我昨晚又看了一遍恋爱的犀牛。”


“段奕宏和郝蕾版的。”他低缓地说道,又直视着邬童,“我觉得你能演好马路。”


“好好,先借你吉言。”邬童把他推去卧室,自己走向厨房。


尹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昏暗的灯光像温柔的潮水静寂地涌来,细碎的思绪冲上海滩。黑夜深海,潮汐苍穹,他走进月光下的白沙滩。


他想起十二岁的玛蒂尔达也是躺在床上对里昂说,因为你,我的胃里没有难受的感觉了。


“……我就这样一年老似一年,直到有一天我看到了你。”


“……然而我爱你。”


仍有理性思维的尹柯下意识要反驳自己说爱不能拯救一切,爱是罪祸根源。但是他停了下来,计较过多太疲累,作罢。他愿意就此沉入昏暗浊黄的海水里。


好在仍有人也愿意将他捞起。邬童端着碗冬瓜汤走到大开的房门边,轻轻敲了敲门侧,躺在床上的尹柯转过头来看他。


他心里微微一动。他想起从前一些隐秘而快活的时刻,淋漓的少年汗水、无数个温柔多情的吻,尹柯伏在他身上,敛翅而微微颤动的蝴蝶骨,吻痕如玫瑰花瓣深深浅浅地洒落在蝶翼上。


蝶恋花或花恋蝶?落花蝴蝶,不过如此。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床边,将汤碗递给尹柯。


尹柯坐起身来接过碗,问道:“我有问题。”


“这次提问分先后吗?”邬童戏谑笑道。


“不分。”尹柯翻了个白眼,“你怎么知道我没醉?你又怎么知道我住哪?”


“你没醉这个,我原本不知道。”邬童老实答道,“我看你在沙发上的时候真的以为你醉了。后来我看你身上没多少酒气,脚步也不虚浮,就觉得你可能没醉。”


“至于你住这我怎么知道的……”邬童故意拉长语调,“你的对门邻居加学妹,有一个是我表妹。”


世界真小。尹柯喝着汤,就很想捶他。


至于在包厢里,四周暗光暧昧,尹柯的诸多沉默,到底是被这两人心照不宣地没再提起。世间无数事物都胜过对白。


“行了,我走了。你早点睡。”邬童起身,“今晚不准熬夜了。”


尹柯低低应了一声,没有挽留他。


他下楼时看了看手机,微信里跳出来一个新的好友申请。


“学长你好,我是凯莉的女朋友,刘艳芬。”


一通过,那边就发来一条消息。邬童点开。


“不好意思学长,有点儿冒昧。最近听凯莉说了你和尹柯学长的事,然而我不是爱管别人的私事,也不想苦口婆心劝你。我只是觉得你们就这样分开太可惜,我是最不忍心见到本该完满的突然变成缺憾。至于到底怎样抉择还是要学长自己定夺。”


她又发来一条说:“我只是出于私心多嘴,凯莉还说我出于自己不忍而强行撮合别人太小家子气。学长也可以讲我说的当作废话不理,但是我觉得能争取的还是不要放过才好。凯莉说她闻到学长和尹柯学长现在用的香水都还是高中时候的同一款。冒昧打扰了,学长晚安。”


这个“晚安”说的很有深意,该是认为他今晚就在尹柯家过夜了。邬童慢慢攥紧手机。


尹柯把剩下的半锅汤放进冰箱,思索着明天中午可以出去买点菜在家做饭。他洗过澡后正擦头发时,突然听到门铃响了。


他打开门,去而复返的邬童站在门外笑吟吟地望着他。


“怎么了?”他疑惑道。


“我忘东西了。”邬童简短道。


“什么东西?”


“你。”


下一秒,邬童吻上他的唇。


11.
尹柯仍是躺在床上,昏黄灯光依然如同夜里的海水漫过他的周身。上一次将他捞起的那个人现在抱着他一同沉没。


他看着起伏的天花板,喘息染上微光,如溪流汇入江海。


落花重回蝶翼,绵绵春光吻过他的眼尾,半抹深浅的水红潋滟多情。


他在海里听见水声,忽然之间热烈地涨潮,汹涌地翻滚、沸腾。他无力又倦惫地沉浮在海水间。


有人和他沉浮与共。


所有的光芒都向我涌来,所有的氧气都被我吸光,所有的物体都失去重量。


12.
(注:上章最后一段为段奕宏郝蕾版《恋爱的犀牛》中歌曲《氧气》的歌词。描写女主角明明和男主角马路上床时的高潮情形。)


尹柯想装睡,但是当他躺在邬童的怀里时就无所谓睁眼或闭眼。不晓得邬童从哪里翻出他从前一件睡衣,他们两个温存在深秋清晨的被窝里,恍惚有点儿尘埃落定的绵长慵懒之感。


他眼前只看得见邬童胸前的睡衣纽扣,这人倒也没那么放荡不羁,睡衣纽扣还是系得老实的。他在邬童怀里翻了个身,室内依然半昏半明,邬童的脸叫他瞧不真切。


事后的早晨,昏暗的场景,周遭静谧温柔。有点儿像什么电影里的场景,他想。


他们身上同样的气味混在一起,像呼吸交融。


“我问你,”尹柯突然说,“如果我们就这样又复合,难道不草率吗?”


他静默了一会儿,没有听到回答。他想邬童应该还在睡。


“很草率。”


在静默里,他突然听到邬童回答。


“可是我们在一起和草不草率这两个问题,哪个更重要?”


“喂,”尹柯被他的迷之脑回路气笑了,他撑起身子,低头看着邬童道,“草不草率意味着有没有吸取教训啊,难道不是这个更重要吗?”


“其实我知道。”沉默一阵,邬童说道,“好吧,我还是太心急,不顾后果,也不想解决问题。”


“这可真难得。”尹柯松手躺回他怀里,“虽然还有很多亟待解决,但是我也很心急。又但是我又不能真的跳过这些问题,积少成多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这个就像治国啊你懂不懂,”尹柯捶他胸口,“你要当明君还是昏君啊?”


“那当然是明君。”他一本正经道,“丞相请讲朕复国待办大事。”


“第一件大事,”尹柯清清嗓子,“我们把回声换了吧。”


“为什么?”


“停产了。”尹柯委屈道,“而且我的那瓶都没剩多少了。”


“好。”邬童有点儿哭笑不得。


又沉默了一会儿,眼见着日光渐漫入室内,尹柯起身下床,他说:“邬童,你冷静几天。虽然我知道你最后的决定还是肯定,但是你不要真的觉得我们做了一场能把什么都抵消。你想想我们以后要怎么过,我不想难过第二次了。”说罢,他走出卧室。


邬童坐起身来,安静地看着他离去。


13.
尹柯说的是几天,然而邬童用了两个月来给自己调解。期间他们仍然正常交流,也没再做过,各自如同没事人一般。诸多纠葛心照不宣地不再提起,装出来的和气平常到底不好大骂虚假,邬童却在这其中感受到些荒凉。


什么都有了,除了情绪。


两校联合汇演便几乎天天能见到对方,班小松对他们两个目前的相处状况搞不太明白,不过却也没有太心直口快地直接道出。但班小松到底还是班小松,旁敲侧击迂回曲折也确实少不得。尹柯没多少心思在这上边,演一个周萍耗尽他几乎所有心神。


邬童偶尔有心思跟他打哑谜,胡乱说话总让班小松摸不着头脑。行吧,班小松拱手:告辞。


班小松今年选的角色不那么耗费精力,因此还有闲心跟他们聊天。然而邬童尹柯正是被戏里纠缠得最难脱身的时候,常说入戏成痴,头一次体会也总算明白其中苦恼与痛快。


演戏便是个如此的行当,不将自己交出去,戏也不会把自己交给你。马路和周萍差的又有多少?都是戏里最生动、最鲜活,又最苦痛的那一个。


排练忙了便没时间害什么相思,尹柯给的几天也被邬童自行延伸至几个月。他只有在晚上才有那么点时间胡思乱想。尹柯留给他一个难关倒也并非要他自己去慢慢攻破,两人间的事情从来就没有叫其中一人承担的道理。


尹柯晚上也常在阳台发呆,慢慢地、慢慢地想。深秋入冬的夜晚总要寒凉些,因此王凯莉与刘艳芬就不常像夏天时那样在阳台上乘凉顺便和他聊天。两间屋子的阳台隔得蛮近,王凯莉偶尔到阳台上晒个衣服还能看到尹柯在隔壁发呆。


王凯莉握着撑衣杆忍不住叹口气,发微信给邬童说尹柯最近晚上总在阳台上吹冷风,不知道会不会感冒balabala。


尹柯最近确实是在反复感冒,然而仗着家里有先前邬童悄咪咪送来的药半点也不怂,照旧每天阳台发呆。倒不是独自黯然神伤,学戏剧的心中多少有点儿想说不能说与至始至终意难平,每晚的阳台是他一个精神寄居所。其中包含但不限于邬童。


这天邬童收到王凯莉的微信,第二天晚上就进了王凯莉她们家里。王凯莉给他开门时刘艳芬还在吹头发,见到他急匆匆地走进来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我们智勇双全英明神武的邬童同学,再现了当年陶西为追安谧的神之举动。他从王凯莉她们家里的阳台,一个信仰之跃,跳到了尹柯的阳台。


尹柯抬眼望着从天而降的他,愣了。


邬童走上前去,紧紧抱住他。


他们那天晚上什么都没说,也没有做。邬童和尹柯共同躺在一张床上,邬童抱着他全然合不上眼。半点情欲之色也没有,尹柯躺在他怀里,犹如梦中。他身上的气息温暖而张扬,纵使喷过几年清冷的回声也不改其意。他如今每每与邬童触碰一次,岁月便逆流一回。


他总要回想起高中,热烈的爱,意气少年,烈日灼痛血骨,只心脏仍卧春风里。回声的味道漫满往事。


前尘往事他刻意不提,然而只消邬童一次伸手拥抱,才察觉此中意味,他半分没忘。


14.
联合汇演那一天终于是到来,过去几个月的呕心沥血、刻苦劳累只需一朝销尽。本就是国内最知名的两所戏剧院校,联合汇演有大批外界人士关注。尹柯站在舞台上,灯光四散在他周围,台下的众多观众突然消失不见,变作黑漆漆一片。世界里只剩下他和面前的周繁漪。他走进了雷雨里。


结束后两校几十个学生合影留念,邬童离他不近。他看不见他。


他换下戏服卸了妆便离开。周萍结束了,马路也结束了。然而他没有看到马路。


他走到学校一间放映室里坐下。很久之前邬童和他偷偷溜进他现在的学校,走进这间放映室里看了一场《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当时他们约定要一起考这所学校。


放映室里昏暗不明,依然用的是老式放映机,光束从后打过来,放的恰好是2003年段奕宏郝蕾版《恋爱的犀牛》录像。放映员弄好后就离开,整间放映室只有他一个人。他孤独而平静地看着《恋爱的犀牛》。


马路失魂落魄又隐隐藏着些热烈地说:“忘掉是一般人能做的唯一的事,但是我决定,不忘掉她。”


刚从周萍中艰难脱身出来,尹柯又恍惚地走进了恋爱的犀牛里。他不晓得自己是马路,还是明明,又或者他是一个戏里的观众,戏外依然有人在看着他。


有人将溺水在戏里的他捞了出来,又一次。


马路仍然在深情地低声说:“我要给你世界上谁都没见过的幸福。”而尹柯眼睁睁望着邬童走来,温柔地俯身。


他什么都听得到,邬童的话,马路的话。


他什么也没听到,就像溺水的人复苏前,所有的声音都要被抛掷进海中。


这是邬童,不是马路。他是尹柯,不是周萍。


尹柯蓦地抓紧了邬童的手。


他醒了过来,从戏里醒来,从雷雨里醒来,从恋爱的犀牛里醒来,从过往岁月里醒来。


山谷中传来回声。


完.


我全身战栗,当你的手轻轻地握我的,
我忍不住啜泣,当你的眼泪滴在我的手背。
你愿这样握我的手走向人生的长途么?
你敢这样握我的手穿过蔑视的人群么?
在一瞬间闪过了我的一生,
这神圣的时刻是结束也是开始,
一切过去的已经过去,终于过去了,
你给了我力量、勇气和信心。
你的含泪微笑的眼睛是一座炼狱,
你的晶莹的泪光焚冶我的灵魂,
我将在彩云般的烈焰中飞腾,
口中喷出痛苦而又欢乐的歌声。


——曹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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